林越撂下那句话,十分干脆地散掉了投影。人从船舷边一点一点变淡,像一幅被水浸了的画,颜色从边缘往回收,最后午后的空气里什么都没剩下。
洛芊芊的尾尖在座椅边顿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来,只把怀里的小金抱紧了一点。小金圆滚滚的身子在她掌心里鼓了一下,“咕噜”一声,像是替主人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。
叶芷柔的目光从山门那边收回来,在空掉的船舷上停了一瞬。她低下头,把桌板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没喝,就看着茶汤里浮着的一片叶子。云丹青什么都没说,把手里那颗干果放回桌板,安安静静地等。
苏清瑶站在操控台前,没有回头。她握着手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点,但没催,也没问。她知道林越现在得把全部心思都放在“看”上——那层能让他碰到这个世界的壳,同时也把他跟系统隔开了。
壳一散,他才能把眼力放回到最大,看清这座山底下到底压着什么东西。
风从船头吹过来,带着一点干燥的、烧过什么的焦糊味。洛芊芊的鼻尖动了动,没有说话,只是那八条尾巴垂得更低了些。船舱里静得能听见小金规律的鼾声,和云丹青指节摩挲干果壳的细微声响。
只有洛芊芊一直望着山门的方向,尾巴尖在座椅下轻轻扫着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这种灰白的东西,她是头一遭见,心里那股说不出的别扭,比闻到血腥还重。
林越的感知落下去的那一瞬间,先卷起来的不是画面,是气味——铁锈、烧焦的木头、被高温反复灼过的石粉,还有一股极淡的、说不上来的腐败。他顺着这股气味铺开,“看”清了山门到主殿之间那一大片空地。
横七竖八躺着的,都是器宗弟子的样子。灰蓝的短打,袖口用深色布条扎紧,那颜色在日光里显得很旧,像被水洗了太多次。
手里大多还攥着家伙——锤子、钳子、锻铁用的铁钎;有些法器断成两截,半截残骸还捏在手里,像挣扎到了最后一刻。
林越没急着数一共躺了多少人,他先扫过那些尸首的姿势,心里慢慢有了数:这些人不是被围住乱刀砍死的,是从山门被一路往里赶,退到哪儿,死到哪儿。
他真正在意的,是混在尸首里头的那些东西。
铁脊狼、灰背熊、几只长尾蜥蜴——形体全对得上,就是没有颜色。毛和鳞片是一种灰白,灰得很平、很浅,不是褪色,是从来就没上过色,像一幅画被人抽走了底稿,只剩勾好的轮廓,连阴影都欠着。
林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到底没忍住,在识海里骂了一句。
——得,这就是一堆没上色的模型。贴图没交,材质没调,高光也没有,顶光一打全是灰的。这要是在我们组,早被主美按在墙上批斗半天。
可他笑不出来。因为这不是他做的东西,是真的被做出来了。他朝其中一具虚虚探了探,指尖穿过来的感觉不像骨头也不像肉,更像一块被水泡透了又放干的老粉笔,没有纹理,没有厚度,轻得反常。
他甚至能让自己的感知从那东西身上整个穿过去,像穿过一张纸。
——不是死了,是没了。
他忽然想起柳如烟提过的那件事——断山隘后面少了一座驿站。还有云丹青翻了丹塔几百年的方子,都没能找到一味本该存在的“冰晶粉”。
那些东西不是被人烧了、藏了,更像是被人从“一开始就没存在过”一样摘掉了。眼下这一整山的灰白,跟那两件事,像是同一个来路的。
他心里冒出一个不太好的猜测:真正会抹掉东西的那只手,还没露面。
他顺着这股感觉往里探。主殿的屋顶塌了一大片,露出折断的横梁和碎瓦,地上散着碎矿石和烧焦的木料,几处余烬还没全灭,暗红的火星在灰堆里一明一暗,像整片废墟在缓慢地喘气。
他原先从柳如烟那儿听来的讯息是,器宗最近几年在封山,像是内部出了什么事——可他没想到,是把整座山门都封给一场屠杀看了。
他再往深里摸。锻造坊在器宗主峰的背面,一处被三面岩壁环抱的低洼地,坡口新砌了一堵一人高的矮石墙。
墙后头是一大片弱下去的气息——体力、灵力都压得很低,挤在一起的二三十个人,靠墙坐成一排;其中有一个气息最黯淡,看剩下的灵力残量,少说也是个金丹后期,多半就是器宗眼下留守的最强者。
锻造坊比主殿还大一圈,烟囱很高,顶口被熏成深灰色。里面的幸存者人人挂彩——有的手臂用布条草草缠着,血渗过布面结成了暗褐的硬痂;有的靠在同伴肩上,眼睛半闭,脸色白得像纸。
中央那座锻炉还在烧,炉口透出的暗红光线,在昏暗的屋子里撑开一小片暖和的地方。
林越在那片暖光上停了一下。整座山都灰了、凉了,只剩下这一炉火还活着。那些器宗弟子是围着这一小片暖光坐的——不是围着自己,是围着那点火。他不知道该说这是倔,还是可怜。反正他看了几息,没再多看,把注意力挪到别处去。
林越在西南角那排铁架子上,看见了几块被单独搁着的矿石样本。矿石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泽,跟周围那些灰白的石材根本不是一个来路。
他认得那种质感。铁无双出去这些年,要找的兴许就是这个。
他收回感知,在船舷边重新凝出投影。午后的光落下来,光粒收拢得比先前密了一点,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往下压着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洛芊芊已经站起来,八条尾巴从斗篷底下完全抖开,尾尖微微上翘。她什么也没问,就看着他,等他说话。
“器宗被围了。”林越说,声音不高,刚好够船上的每个人都听清,“撞它们的是兽潮。可那些东西不对劲——样子像妖兽,但全没颜色,灰白,轻得没分量,像被掏空了内里的壳。数量不少,还在往里头挤。器宗的弟子已经退到后山锻造坊,正在扛着,伤亡很重。”
苏清瑶站在船头,目光越过那道被焊死的山门,落在塌了一角的主殿屋顶上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重剑从背后取下来,横在身前,剑身压得低低的。
洛芊芊把小金往怀里塞了塞,那股被压住的急切就溢出来了:“铁无双不在里面吧?”
“柳如烟说他出去云游了。”林越说,“但他锻造室里那些东西,应该还在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刚才在灰白的东西堆里,认出几块矿石——就是铁无双一直在找的那种。”
洛芊芊的尾巴根一紧,没再问。苏清瑶已经重新催动了飞舟核心,船身低低地嗡鸣着,沿着山脊线朝器宗后山滑过去。云丹青从桌板边站起来,走到船舷边,看着锻造坊烟囱顶上正升起的一缕细烟——烟色发灰、发暗,在午后的天上撑开一小片阴影。
“铁无双那人,”他忽然说,“最讨厌灰。”
洛芊芊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不喜欢没有颜色的东西。”云丹青望着那道烟,“他说,东西没上色,就像是还没有活过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走之前,跟我说过一句没头没尾的话——说他在找一种,能让颜色‘回来’的石头。”
叶芷柔蹲在船舱里,把小银从肩上抱下来,放在医疗包旁边,又低头把药膏按用途分了三排,每排底下垫一块干净的纱布。
她没抬头,声音却比平时轻了些:“那他找到了吗?”
没人答她。
林越也没答。他在识海里,把那几块银色矿石的位置又仔仔细细标了一遍。等把这座山里还活着的人救出来,他得回去把那几块石头取出来——那说不定就是铁无双找了一辈子的答案,也是这座山会变成灰色的答案。
他心里清楚,这一趟进去,救人的是苏清瑶她们,而他真正要找的,是那个能让颜色“回来”的东西。
飞舟从主殿上方掠过,苏清瑶把高度又压下去一些。底下那些灰白色的东西正一下一下、不紧不慢地撞着锻造坊外那道矮墙。
撞上去没有平时那种“轰”的巨响,只有一种沉闷的、像干枯的木头敲在硬土块上的“咚咚”声。
石墙已经被撞出好几道裂缝,缝里透出锻炉的暗红,把那些灰东西的轮廓映出一层短促的红边——亮一下,暗下去,又亮一下,像断断续续的呼吸。
……
本章 第230章 器宗劫难 来自 狐狸的糊狐狸的理 的《救命,我假冒系统在修仙界发任务》。书林文学城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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